鸽路杂记

2026-07-02 10:18:36.0   (305次)  作者:乾毅天骑军-黄志毅

浮生一世,不过三万朝暮。屈指计之,万千晨昏,尽葬送于尘笼羽翮、一场自欺欺人之虚妄竞翔。

幼岁先父蓄鸽,乡邻耆老皆以飞禽遣幽怀。彼时无铜臭蚀骨,无暴富痴妄,朝趁长风放翎,暮候归鸿落棚,一羽远来,便可涤尽终日尘劳。昔者是人驾驭飞禽,借万里长空消解俗烦;今倒是飞禽捆缚世人,这鸽圈恰似无底泥淖,最善啃噬人之银钱、年华、心气,一丝一毫也不肯存留。

岁一七,余曾狠下心斩断饲鸽这条路。往后五载,仅寥寥数羽聊拾髫年残趣,浅尝辄止,不肯深陷泥潭。本以为执念就此封死,此生再不踏这荒唐地界。

奈何造化专爱捉弄痴愚之人。岁二二市井街角,偶遇一羽绛羽麒麟,惊鸿一瞥,陈年虚妄瘾头死灰复燃。命运轮盘微微一转,我便又蠢钝不堪,重蹈旧日覆辙。静思根由,不过一身可笑好胜硬骨,天真以为一片赤诚,能挡世间万般腌臜,从头到尾,不过自我哄骗的一出闹剧。

自二三载起,我倾囊散尽家财,四方奔走求购良种。二四年首批海外原环渡海而来;二五年复斥资购入百羽佳脉;二六年远赴欧陆各家鸽棚,重金搜罗数十羽外人吹捧之名血。

阿曼多、新金姆、黄金王子、奶酪、费恩吉林克斯、佛卡门等等血系,市面哄抬至天价的血脉,我棚中一应俱全。旁人挤破头颅争抢的良种,我早已满棚堆积。外人只艳羡我名鸽盈舍,风光体面,谁又知晓,我耗尽血汗积蓄、半生自在、无数晨昏日夜,填的是一处永无见底的欲望深坑。

我也曾诚心起棚,只求守一方干净爱好。可世间法度残缺,饲鸽之人第一桩寒心事:国中无半条明晰律令,划定鸽棚法定安身之所、信鸽应有的合法地位。城郭之内寸土皆有规,物业、市容、城管、楼宇规章各执一词,何处可筑棚、何地能饲禽,全无统一准绳。鸽协虽自定筑棚细则,终究只是民间社团一纸空文,算不上国家律法。官吏一次巡查,数年苦心营建之棚舍顷刻夷为平地,饲鸽者求法无凭、立足无地,进退左右,尽是困局。

更可笑的枷锁,便是那人人奉若权威的鸽会。所谓信鸽协会,不过民政局备案之群众闲杂社团,空有居中调和虚名,半分立法、执法之权柄也无。自家章程仅能勉强约束在册会员,管不住市井无赖,拗不过国家法条。遇上公棚暗箱舞弊、无赖空索良种、歹人沿途网鸽,协会唯有温言劝诫,无半分强制惩戒之力。

尤为滑稽者,诸多鸽会会长、理事身居高位,手中攥定赛事、会费大权,自家棚中不曾蓄养一羽信鸽。四时寒暑饲鸽之苦、千里训放奔波之难全然不解,仅凭虚名高居上位,随意订立赛制、年年征缴会费,不曾体会同道分毫苦楚,这般不通鸽事之人执掌圈内权衡,这行当根基不腐坏,反倒成了怪事。

自此再无完整长空可供禽鸟舒展羽翼,唯有窄小铁笼终年拘禁群飞。自在家飞不可得,长途训放多凶险,千余个朝暮晨昏,喂食清扫全凭血肉之躯硬扛,钱财、年岁年年耗损,连片刻喘息余地都寻不到。

从前饲鸽,盼的是归巢刹那一丝温软;如今赛鸽,只剩屏幕之上可随意篡改、冰冷麻木的分速数字。热爱原本的温热消磨殆尽,余下的,唯有逐利*场的荒芜寒凉。

世间百姓大多懵懂无知,不知赛鸽绝非市井闲玩、消磨时日的小道。这本是战火烽烟淬炼而生,身负军驿传信重任的正经竞翔之道。

干戈四起之时,无线电断绝,关山道路阻隔,唯有信鸽敢闯枪林弹雨、横渡炮火烽烟,跨越千里疆土传递绝密军书,保全万千将士性命。往昔各国军营,皆蓄数万军鸽作为边防底牌,通讯尽毁之际,飞鸟便是无从干扰、最为牢靠的信使。这份沉淀在羽翼之下的戍国底蕴、实战功用,本该是此道最厚重、最体面的根骨。

可天底下最刺骨的讽刺,便藏在此处。

本承载战时积淀、钻研飞鸟识途天性的正经行当,流入中土之后,全然扭曲腐烂,丢尽本源风骨。

海外饲鸽之人,恪守竞翔根本,钻研飞鸟续航、辨途先天本性,延续军鸽遗留的实战余韵。

唯独中土数十万鸽众,抛弃行当根本,专捡糟粕自取,全然抛却家国底蕴、军驿价值,眼中只剩一赛暴富的贪婪妄念。一桩本承载戍边大义的正道,遭资本刮去底气,被贪欲蛀空内核,硬生生沦为底层百姓倾家荡产、圈内掌权者暗地收割的*桌。

更教人扼腕愤懑者有二:

其一,凡夫俗子偏见根深蒂固。寻常百姓从未深究赛鸽千年沿革、战时功绩,只武断将其视作闲人*博消遣之物,心中先存鄙薄,不识此道古来之大义;

其二,舆论笔墨集体装聋作哑。执掌纸笔的媒体,不肯静心正本清源,不肯记述军鸽旧事、科普竞翔道理,版面之上满目皆是鸽界各类丑闻,一味放大乱象,正向科普绝迹无踪。

再观圈内众生百态,荒唐丑恶,直刺人心肺腑:所有人心中明镜一般,却齐齐闭眼自欺,甘愿一同坠入泥沼。

一有无赖空索良种之鄙俗,流毒数十年未曾断绝:望见旁人繁育名血佳禽,不顾彼此交情厚薄,张口便索要,妄图不费半分银钱,夺走人数载血汗培育的良鸽。饲鸽引种耗重金、训飞耗光阴、调养耗心神,一羽良种尽是血汗凝成;索鸽之徒只空言交好,内里贪婪凉薄,求之不得,便四处散播谗言恶意诽谤,同道相交,处处生出猜忌隔阂,半点礼义廉耻全无。

二有沿途网鸽盗捕之豺狼,遍地横行无忌:千里归巢途上,歹人广铺密网,专候疲惫归飞的赛鸽,一兜尽数掳走,名贵良种随意贱卖,饲主数年心血顷刻化为乌有。更可恶者,公棚司放开笼之地,乃是赛事公平起始之处,奸徒手持巨网四面环伺,群鸽刚离运输大车,羽翼尚且未舒,便遭兜捕;更有歹人暗藏弹弓,凌空击落飞鸟,戕害生灵只为牟利。司放之地本是竞翔起点,反倒成盗猎者敛财乐园,官府追查乏力,协会约束无用,饲主蒙受损失,有冤无处申诉。

谁不知天价血脉,不过商贩牟利噱头?谁不曾听闻公棚赛事,藏满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谁不明白九成九爱好者,到头两手空空、耗损半生光阴?可无一人肯及时抽身止损。旁人追捧何种血脉,便掏空积蓄囤积原环;哪家公棚营销吹嘘天花乱坠,便争先缴纳重金送鸽参赛;听闻一鸽暴富的虚妄传言,纵使囊中一文不名,也要典当衣物、变卖家产入局搏命。

私下相聚之时,人人痛骂圈子污秽不堪,转瞬转头,便攀比种鸽身价、比拼参赛羽数,拿一层虚浮体面遮掩心底惶恐。明知道前路是烈火深坑,依旧排着队纵身跃入;清楚整场博弈是精心编织的罗网,仍旧心甘情愿任人拿捏。这般心中透亮却盲目跟风,自知受害仍自我欺瞒,无关见识浅薄,乃是刻在骨血里根除不去的贪愚劣根。

中外饲鸽之道,早已云泥两分,人心更是天差地别。

欧人蓄鸽,恪守竞翔本源,钻研飞鸟先天本性,仅作暮年消遣自娱,不追逐暴利,不*一时输赢。

唯独中土数十万鸽友,被资本彻底异化割裂,抛弃战时积淀,荒废军鸽实用价值,饲鸽全然化作举国逐利的*盘,一场层层盘剥、循环往复永无休止的收割闹剧。

人人怀揣一鸽翻身、身价千万的黄粱幻梦,现实却冰寒刺骨:偌大鸽圈之中,九十五成爱好者皆是任人宰割的韭菜,耗尽钱财岁月,到头只剩满身疲惫,两手空空。

最滑稽可笑者,莫过于日日标榜绝对公允、公正无私的公棚赛事。

高墙大院、高清监控、造价不菲的防作弊器械,摆放规整堂皇,剥开外皮细看,不过一层精工雕琢的遮羞布,世间最冠冕堂皇的骗局。昂贵精密仪器,全然哄骗外行的摆设。私制克隆足环、私自更改司放地点、人为篡改比赛分速、内定获奖名次、权钱相互交易,种种肮脏勾当,早已固化为行业潜规则,圈内众人心中有数,缄口不提,任凭整套规则腐烂发臭。

资本牢牢攥紧赛场走向,人情世故敲定最终输赢。

工薪鸽友攥着血汗月薪,缴纳动辄数千金的参赛费用,朝夕悉心照料名贵良种,脚踏实地以心血功力相争,到头来,实打实的热爱与数年耕耘,永远敌不过暗处一场交易、一回人为操控。赛场之中从无半分公道,数年付出尽数付诸东流。

参赛年费年年水涨船高,层层加码收割底层,寻常爱好者尽数被拦在门外;各地空域接连划为禁飞区域,飞鸟无辽阔长空翱翔,饲鸽之人无合规坦途追梦。世道便是如此,堵死普通人从容饲鸽的正道,只敞开掏钱任人宰割的窄路。

这本是抚慰愁绪的年少挚爱,承载军驿厚重底蕴的正统竞翔,长久困于百姓狭隘偏见、媒体吝于正向科普、鸽舍无律法定址、鸽协空壳无权、掌权者不通饲育、同道无端索鸽、沿途布网掳禽、开笼盗捕飞鸟等万般糟心事,终被贪婪欲望、行业黑幕、众人盲目跟风,拧成一副千斤重担,死死压在肩头。

为这一棚飞鸟,我寸步不敢远行,凡事尽数退让迁就。本职工作遭受牵绊,日常起居处处受限,自在消磨殆尽,数年光阴全数耗费在饲喂、牵挂、无尽内耗之间,还要时时应付无端索鸽之徒、规章无据之窘迫、归途盗捕之忧患,半分脱身余地也寻不见。

向前走是无边苦海,向后退是满心遗憾,左右两条道路,全是拘禁世人的樊笼。

我半生为争强好胜之心而活,为空幻虚妄执念而活,为旁人世俗眼光而活,随大流盲目追逐浪潮,同众人一同自我哄骗,唯独不曾踏踏实实,为自己活过半分自在岁月。

所谓热爱,萌芽于少年纯粹本心,扎根于厚重戍边旧事,困于世俗根深蒂固的偏见,伤于同道凭空索求的凉薄,厄于鸽舍无律法安身、鸽协无行权根基、掌权者不通饲育的隔阂,痛于沿途张网掳禽、开笼盗捕的戕害,溃于人心永不餍足的贪婪鄙陋,最终消亡于行业无处不在的肮脏黑幕。

待到腊月十二月,前路依旧没有定数。或许一刀斩断所有牵绊,与这场满盘荒唐彻底诀别;或许咬牙继续苦守,长久沉浮于这片污浊鸽局。去留皆是两难,一桩桩全是心头劫数。

世间贪欲生生不息,盲目追潮永无停歇,世俗偏见难以消解,主流媒体长久沉默,同业凭空索要良种的陋习屡禁不止,沿途网鸽盗捕的奸徒层出不穷,司放开笼掳掠飞鸟的恶行年年上演,鸽舍无律法定址的困局长久无解,鸽协徒有虚名毫无实权,行业骗局循环往复,岁岁年年皆是这般。

唯独我,不愿再做这浑浊世道里,心中透亮,却自愿沉沦的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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