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指定之后
老周蹲在鸽舍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刚混好的鸽粮,却一颗也没撒出去。他望着站在栖架上那只灰雄——三个月前,有人出到三万,他没卖。现在,它只是一只鸽子了。
中鸽协那纸禁令下来之后,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但坍塌之前,还有过一段短暂的、荒诞的“侥幸期”。
禁令刚发下来那两周,各地鸽会和大棚表面上纷纷发文拥护,背地里却都在观望。老周有个老友在邻市一家中型公棚当教练,偷偷跟他说:“上面查得紧,但前一关的赛事公告已经放出去了,这些指定单子还没处理干净呢,老板说了,照常办,风头过了就没事了。”老周劝他别掺和,老友苦笑:“欠着饲料钱和教练工资呢,我都俩月没见钱了,不办指定,这棚下个月就得关门。”
于是,有些地方换了个名头——把指定的壳换掉,内容照旧。老周所在城市的鸽会也试过一次。第二天,鸽会主席被叫去谈话,回来时脸色煞白,一句话没说,直接把办公室抽屉里的几本账本交了出去。再后来,邻市那家公棚的老板被带走了,老周的老友也失了业,打电话来时声音发苦:“早知道……真不该抱侥幸。”
侥幸期只撑了不到一个月,就彻底结束了。当第一个被带走的人的消息在鸽友群里传开之后,所有还在观望的办赛单位一夜之间全部收手。那些已经收了指定金的,开始排队退钱;那些还在嘴硬的,连夜把章程改得干干净净。曾经一场指定赛能叠加出的疯狂景象,像退潮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赛鸽身价是最先崩盘的。过去几年,一只成绩鸽的子孙,只要血统书上带几个响当当的名字,开价就是一万起步。现在,鸽市上那些曾经被捧上天的“铭血后代”,价格像断了线的风筝往下坠。老周听说,某位北方大咖手里压着三百多只种鸽,最贵的那只曾经有人出到二十万,如今挂牌两万,挂了两个月,连问价的都没有。
但真正让老周心里发凉的,是远在比利时的那通电话。
他打给比利时那位合作了五年的鸽商老范德,想问问之前看中的一羽国家赛冠军直子还在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范德的声音听起来像老了十岁:“周,那羽鸽子……你们中国一位鸽友本来已经付了定金,但他毁约了。现在整个欧洲市场都慌了,你们的人不来买了,我们的鸽子卖不动了。”
老周这才意识到,原来比利时那些动辄几百万人民币的国家赛冠军,背后站着的全是中国人。本地鸽友玩的是百年传承,但真正把价格推到天上去的,是来自东方的疯狂需求。老范德苦笑了一声:“我们以为是我们养出了好鸽子,后来才发现,是你们的市场养出了我们的价格。现在你们不玩了,砰,气泡破了。”
挂掉电话,老周蹲在棚里抽了整整一包烟。他想起前年在比利时拍卖会上,一羽国家赛冠军被一位中国鸽友以折合人民币四百二十万的价格拍走,全场立鼓掌。当时他以为那是欧洲赛鸽的荣耀,现在才明白,那掌声是送给中国买家的。
禁令之后第一个赛季,全国各地的鸽会都在观望。鸽会依旧保留了“关赛”的赛制,但奖金大幅缩水。曾经一个特比环能卖到三、五千块一枚,今年降到八百,依然有大量鸽友弃赛。老周所在的城市鸽会,往年集鸽能收三千多羽,今年第一次训放,只来了八百多。
“这样下去,鸽界要完。”
老周看着棚里那只灰雄,突然觉得它身上的光环全没了。没有指定赛,没有高额奖金,它就是一羽普通的灰色雄鸽,飞过五百公里,拿了两百多名。本来兴致勃勃准备留种近亲配对,现在没有了那头的奖金刺激,一切正在褪色。
那天晚上,老周做了一个决定。他把棚里那三十多只“铭血后代”全部处理掉,只留下那只灰雄和它的一对儿女。然后他给老范德发了条信息:“我想引进两羽真正能飞千公里的鸽子,只要实战成绩。”
老范德回得很快:“周,现在价格合适,一羽千公里冠军的直子,二百欧。你要的话我亲自帮你挑。”
三个月后,老周的棚里多了两羽欧洲原环。它们看起来平平无奇,雌鸽甚至摸起来耻骨很开,但和灰雄配对之后,子代活力很好,很机敏,平时家飞表现也很不错。
第二年春天,老周带着它们去参加了一场普通的市赛。没有指定,没有高额奖金,冠军奖杯是一个镀金的鸽子造型,价值不过几百块。但当他看着那只灰壳雄鸽的儿子第一个归巢,稳稳落在踏板上时,老周觉得,自己好像又找回了最初养鸽子的那种感觉。
赛鸽棚里,阳光透过铁丝网洒下来,那只比利时来的雨点雌正认真地梳理羽毛。老周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玉米粒,终于撒了出去。
“吃吧,”他说,“咱们重新开始。”
后来老周听说,那位北方大咖把三百多只种鸽全部低价处理了。而老范德在电话里告诉他,现在欧洲拍卖会上,中国买家少了八成,那些曾经拍出天价的鸽子,现在连底价都流拍。但老范德说了一句让老周记了很久的话:“周,你和我都可以安心养鸽子了。”
老周没接话。他看着棚里那两羽欧洲原环,心想:也许有一天,中国的鸽界也能这样。不是为了赌,不是为了炒,只是单纯地喜欢鸽子,喜欢看它们在天上飞。
这一天很快就到了。